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板桥烟水

上世纪九十年代上大学时我去南京秦淮河旅游,一条窄窄的小河旁,灯火昏黄,流水无声。寒风凛冽,我在路边小摊吃粉丝汤充饥取暖,实在想象不出当年这里也曾倚红偎翠,灯火辉煌。

最近看了明代遗民余怀的《板桥杂记》,才对它的过往有所了解。板桥是地名,即秦淮河上武定桥东、旧院墙外的长板桥,旧院在明初就是南曲女郎聚居之地,板桥是烟花巷陌的代称。本书作于 1693年,共分3卷,上卷雅游,记叙旧院的体制规模,风情习俗;中卷丽品,描述歌女们的才艺性情,遭际结局;下卷轶事,回忆秦淮河上的诗酒盛事,裙屐风流。

老实说,我对旧文人寻花问柳的轶事没多大兴趣,心态、年代隔得太过久远,不能领略其中的妙处。不过手头这本是今人戴文葆注释,于1994年出版的。戴氏当年是撤退到四川的流亡学生,抗战时期翻看明代遗老对南京的怀旧之作,并加以研究,伤心人古今同怀,也是一段佳话。书中除了详尽的注解,还有长长的前言,提供了关于南京的很多史料。

比如,明代洪武建都,南京是全国最大的城市,也是当时人口最多的城市。秦淮河流域面积只有2600平方公里,但上游出产的米粮柴草,沿河丘岗的山货,太湖流域的丝绸细布借此流入市区,故有“曲屈秦淮济万家”之说。两岸的繁华街市集中了许多手工业者,至今还有织锦坊、皮作坊、鞍辔坊、剪子坊等旧名。水流如带,房屋相夹,店铺鳞次栉比,号称“大市”。朱元璋又在这繁荣的商业区建了“十六楼”,名轻烟、淡粉之类,隶属礼部教坊司,就是官方经营管理的妓院了。

书中说,今人艳称的秦淮河特指由桃叶渡沿河向西南,经过乌衣巷、夫子庙、文德桥那一带。当时河畔的学宫和贡院,是冠绝东南的文教设施。江南学子应试时聚集于此,和乐妓歌女集中的旧院临河相望,才子佳人,演绎出无穷雅趣故事。书中写到:“逢秋风桂子之年,四方应试者毕集,结驷连骑,选色征歌,转车子之喉,按阳阿之舞,院本之笙歌合奏,迥舟之一水皆香。或邀旬曰之欢,或订百年之约。蒲桃架下,戏掷金钱;芍药栏边,闲抛玉马 ”,描写了当年两方往还的胜景。

另外,作者也记录了光顾门户人家的所见所闻和礼俗规矩。“到门则铜环半启,珠箔低垂;升阶则猧儿吠客,鹦哥唤茶; 登堂则假母肃迎,分宾抗礼;进轩则丫鬟毕妆,捧艳而出;坐久则水陆备至,丝肉竞陈;定情则目眺心挑,绸缪宛转…… 妓家,仆婢称之曰娘,外人呼之曰小娘,假母称之曰娘儿。有客称客曰姐夫,客称假母曰外婆。”他深谙度曲女郎的生活方式,说她们引领时尚潮流:“南曲衣裳妆束,四方取以为式,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,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。初破瓜者,谓之梳栊,已成人者,谓为上头,衣饰皆客为之措办。巧样新裁,出于假母,以其余物自取用之。故假母虽年高,亦盛妆艳服,光彩动人,衫之短长,袖之大小,随时变易,见者谓是时世妆也。”

中卷记录了大家耳熟能详的“秦淮八艳”董小宛、李香君、寇白门、卞玉京、柳如是、顾横波、马湘兰的事迹,但没有陈圆圆,不知是否因为她背负了吴三桂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的骂名。倒是长相略逊的葛嫩娘(作者说她肤色略黄,不过秀发如云且眸如点漆)因为“殉节”、陪着明将孙某死于清兵之手,名列本书。书中也写到和名妓交往的文人,侯方域、冒辟疆、王士贞,以及评书艺人柳敬亭。不过亡国之后,今非昔比,落花时节又逢君,自然是惨痛万分,人何以堪。

本书能在清朝文字狱中侥幸幸存,并被编入《四库全书》,张岱的《陶庵梦忆》文笔、格调都高出数倍,反而被排斥在外,大概因为此书寄亡国哀思于艳冶游狎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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